Chapter 52
 
 
1986年失控的丁中江

 

  

 

「現代吳鳳」遇難記
—丁中江涉嫌千萬元賄案有感

1986.03.22八十年代週刊
蔣良任


  『中江此次涉案自信清白,由於已進入司法偵查程序,對於案情未便多作說明,一切自當靜候司法機關處理。近日由於報章騰載,致勞各方關切,謹致無限感激。』

——丁中江,75年3月12日

  「政府不應姑息美麗島份子,他們這種喪失良心的暴力行為,人神共憤。為了國家的安全,為了社會的安寧,我願意犧牲自己,效法當年吳鳳的精神,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他們的覺醒。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我今天不能再跟您們說再見了,因為下週我也許無法和諸位再見了。」

——丁中江,68年12月12日

這傢伙果然出紕漏了,誰會再相信他的無辜呢?

  政論家丁中江涉嫌捲入泰福閣千萬元賄案的消息見報之後,黨政界人士奔走相告,一片幸災樂禍之聲:

  「這傢伙果然出紕漏了!」

  「夜路走多了,早晚會碰到鬼的!」

  「嘿,現代的吳鳳,這次是國民黨下山出草,要你的腦袋了。」

  ………………
  ………………
  ………………

  丁中江在黨政界的名聲之差,可能是外界所不了解的。因為他身兼數要職,橫跨各界,表面上看來,好像四通八達,到處吃得開。

  其實,他的許多行徑,在在令人側目,圈內人尤其不齒其人,但他自恃幾位要人撐腰,竟然遊走於政壇邊緣,而且利用種種機會在地方政治和工商界之間,製造不少虛名,但也因此種下了今天不得不去函各報「澄清」案情的遠因。

  他這次捲入八千萬元索賄案,據說涉嫌程度很重,且有錄音帶和錄影機為證,如非涉嫌重大,諒小小的檢察官也沒有膽子把這號神通廣大的大人物從台北請到高雄去,更不會限制他的行動自由,要求他隨傳隨到。

  這個案子尚在偵辦之中,當然不容新聞審判或隨便猜測。但是不論如何,即使丁中江最後被證明無罪,恐怕也沒有多少人會相信他的無辜的。

  為什麼呢?這件事必須從頭談起。

不要說再見的「現代吳鳳」,
侮辱了黨外人士和台灣人民。

  丁中江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角色,一個是政論家的角色,那是他寫文章和演講時所表現出來的。另一個是掮客的角色,那是他在黨政圈所熟知的,他因此而獲得「五路財神」的綽號。

  在政論家形象方面,他寫國際外交的專欄,少說也有二十年了。他在各學校、社團、部隊、電台和電視,分析國際問題,雖然都是剪裁報紙資料而成,沒有見解可言,但他口齒清晰,條理分明,倒也展現不少吸引力,尤其在部隊堶情C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的立場緊緊跟著黨的路線,絕對不會出問題,而且依客觀情況的需要,他會表現激昂慷慨的聲調和表情,適時地表現他愛國的情緒。例如,駁斥國際姑息逆流,堅持漢賊不能並立的情操,譴責黨外人士的暴力,所有這些最適合部隊內莒光日教學之用。電視台本來就完全被國民黨控制,他作為政論家的工作。剛好也是黨的最馴服的文宣尖兵。

  他在電視上最傑出的表現,是他在高雄事件後兩天,他在電視上以「現代的吳鳳」自許,向電視機前觀眾含淚揮手「不要說再見」那一幕,唱作俱佳,適時激起右派人士對黨外的同仇敵愾,為大逮捕行動預作鋪路,這次的表現使文工會和總政戰部對他感謝極了,從此更奠定他的「御用政論家」的寶座。

  其實,他以「現代吳鳳」自居,不僅侮辱了黨外人士,連帶地也侮辱了所有台灣人民。即使在黨政界服務的台籍人士,對他這種講法,也頗多憎惡。

「五路財神」其來有自,
連當考試委員也會搞出名堂。
許多嚴肅枯燥的事,
經他一摸,就可以摸出不少道理來。

  他在電視的演講,雖然金錢報酬不高,但無形的收穫卻雖以估量。尤其對於他作為掮客的角色,幫助甚大。

  他的「五路財神」的綽號是怎樣來的呢?

  這當然是一句罵人的話,意思是說他的財路很廣,生財有道,許多嚴肅枯燥的事,經他的手一摸,就摸出不少錢財。

  第一路財,是他用田布衣的筆名,發表了陶菊隱所寫的「北洋軍閥史話」,賺了不少錢。

  第二路財是,他自封為「現代吳鳳」之後,演講稿約不斷,也賺了不少錢。

  第三路財是,他當台灣銀行的常任監察人,幫人貸款。立委曾為此向行政院質詢,指稱這些貸款,部份已成呆帳。

  第四路財是,他雖然以抄書起家,毫無學術水準,但卻當上考試委員,當時補習班主任背後封他為「考情先師」,敬佩他對考情的掌握程度。敬佩之餘,勢必有所表示,更不在話下,因為對他不利的謠言甚盛,他只當一屆委員就下台了。

  第五路財是,他當戰略學會副理事長,因為理事長陶希聖不大管事,他經常以戰略學會代表出外活動,或讓人誤以為他是蔣緯國的代表(蔣為常務董事。),戰略學會在各縣市都有分會,地方士紳或想要攀龍附鳳的人物,莫不以加入這個俱樂部為榮,丁中江在這堶情A當然享受到不少的成就感和充實感。

  「五路財神」只是湊成五的數目來罵人,未必真切,但丁中江在黨政界的名聲,從此可見。

他連大洋洲上的諾魯小國都插了一腿,
真是獨具慧眼。

  數年前,高雄市議員洪壽美曾為左營的「果貿新村」醜聞案提出嚴厲質詢。這個海軍眷村的千戶國宅,因為由丁中江的兒子所承造而鬧出大新聞,轟動大高雄。當時丁中江從中關說的傳聞,市民盡如,但後來被壓下來,丁中江平安無事,這是他第一次幾乎吃上官司。

  他在高雄很吃得開,地方政界爭先跟他提皮包,以國賓之禮來款待他,認為他的背景好,可以通天,有事沒事都找他。在台南市也一樣罩得住。他常常拍胸脯替人辦事。所以工商界朋友也認識不少。司法界,情治單位都有朋友。

  他後來不知如何又搞到「大洋洲文經協會」理事長,大洋洲有何搞頭?原來他獨具慧眼,從平凡事務中看出奧妙來,知道我外交情勢,需要像諾魯和東加王國那種小朋友來共襄盛舉,搞「大洋洲」並非因為他熱心於國民外交或特別喜歡大洋洲的海灘,乃是看到許多「好處」,例如觀光、貿易、旅遊。

  對於此點,外交部主管官員十分不滿,但丁的老弟丁懋時在當次長,誰敢講「不」。

  在軍火買賣方面,據說也有他的影子,聯勤總部的「興華公司」,對他也有不少意見,但看他是蔣緯國將軍的好朋友,也無可如何。

生活豐富又富裕,住在高級洋房,
結交各路人馬,喜走夜路。

  他住在陽明山前美軍顧問團的房子堙A與影劇圈的關係不錯,而且家堥挩i密宗活佛,生活多采多姿。他一方面道貌岸然,喜談道德和世風,一方面卻頗能享受各種豐富和富裕的生活。

  一個文人能混出那麼多名堂來,必有其過人之處。

  丁中江的過人之處在那堜O?第一,當然應屬他的家庭背景,他是雲南的大族,僅次於龍雲。光靠他的背景就自然產生不少黨政關係,當今出身雲南的黨政要員,他都有相當密切的關係。第二是他的個性,相當豪爽義氣,沒有大架子容易結交朋友,工商界以攀交這種有門路的知名政論家為榮,而他有時也真正幫上了忙。

  他在政壇上的朋友很多,胡建中、谷正綱、倪文亞、杭立武、蔣緯國等等,都有相當交情。談起政壇軼事,津津樂道,更會讓人對他有過高的「期待」。他曾經幫不少人擺平官司或糾紛,甚至一些疑難雜症,有時也藥到病除,這就是他涉嫌泰福閣的背景,這也就是有人會講「夜路走多會遇見鬼」的原因。

他的老大一出問題,
他馬上向當局交心,與老大劃清界線。

  但是他的為人,雖然有熱情義氣的一面,但也有另一面。

  十五年前,當他的結拜兄弟大華晚報董事長李刑蓀涉嫌匪諜被捕時,當年「新聞天地」的十幾位發起人,都為李氏仗義執言,尤其是卜少夫在「新聞天地」上更為他鳴曲,為他奔走。但是丁中江的反應,卻是馬上寫信給當局,和李刑蓀劃清界限,丁中江的自白書後來交給警備總司令尹俊,據悉,他在信中除了與他的老大李刑蓀劃清界限之外,也表示對黨的肝腦塗地的忠貞。

  丁中江的這種交心的表現,在圈內流傳出來,大家都不以為意,因為他一碰到事情,總是第一個交心。

  他當年在香港的英勇表現,其實完全不是他所說的那麼一回事。

  他在美麗島事件前後,再三強調他是一個真正的黨外人士,因為他一直沒有入黨。其實他何謂入黨?他比黨還黨?他的黨性,有時連黨工人員也受不了。

現代吳鳳,碰到難得下山出草的國民黨,
這是報應還是諷刺。

  報上經常看到許多「假如我是真的」的故事,有的冒充大官親戚,有的冒充將軍或高級情治人員,這次還出現「免死金牌」,這一些現象證明台灣仍然到處有特權,到處可找門路。

  但是這種冒充的事,雖然可惡但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根本不必冒充,「言忠信,行邪辟」之類的人才可怕。那些人以反共愛國的口號,當作謀私利的階梯,混淆了政治意義,擾亂了是非標準,害了社會和國家,這種人才可怕。

  丁中江是否真正捲入這個案子,其實不那麼值得我們關心。真正令人擔憂的是,這樣一個受到黨政界少數高階人士拱托的人物,卻是大部分黨政軍界所不齒的人。是在什麼樣情形的政治體系中,才能產生像丁中江這樣四面八方都吃得開的政論家呢?

  這位捨身取「利」的「現代吳鳳」有難了,這次他不幸碰到難得下山出草的國民黨。這是報應還是諷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