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4
 
 
解讀陳水扁-歷史回顧篇


 

  

 

民進黨的「救心」陳水扁

-陳水扁縱橫談

1987.03.19~03.25民進週刊
沈嘉德

1986年,陳水扁夫人吳淑珍打著「吳淑珍當選,陳水扁就職」的訴求,居然在聲勢低迷,不被看好的情況下,脫穎而出,當選立法委員。反而各方原來看好,「鐵定」當選的謝長廷因此而飲恨落選。「缺席助選員」陳水扁的群眾魅力,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今年二月十日,陳水扁出獄後,便一直積極扮演吳淑珍助理的角色。幾篇由他捉刀,有關行政院長任期制、立法院正、副院長改選日期、雙重國籍等問題的書面質詢,析理剔透,法理嚴謹,令國民黨當局頭痛萬分。陳水扁即使無法「發言」,他的「筆」和他的「腦」也一樣犀利無比。

幾位熟悉民進黨立院黨團內部運作的國會記者,私下議論紛紛,他們得了一個共同的結論:
陳水扁變了!
是的!廣受敬愛的「阿扁兄」真的變了!
昔日的阿扁,排山倒海,大將氣慨!
今天的阿扁,虛懷泱泱,大家之風!


  1987年三月十三日,黑色星期五,下午三點,我們一伙三人,依約造訪陳水扁律師的華夏法律事務所。一開始,我們就問起這段從意氣風發轉變到英氣內斂的心路歷程。陳水扁說:

  「坐牢八個月,我看到許多受到冤枉的人。以前,不是不知道,都是別人個別來找我,才知道。八個月,我天天接觸這些人,當然,不是說坐牢的人都沒罪,我很仔細看他們的案件,其中真的有很多受冤枉的,咱雖然受到冤枉,但,比我們更冤枉的人到處都是,咱受到冤枉,還能告訴群眾,獲得群眾的認同,肯定、支持,但是,很多受到冤枉的人,他們被判十幾年、無期徒刑、死刑,沒錢請律師,有話沒處講。八個月內,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這八個月,非常值得,讓我學到許多金錢買不到的經驗、體會……」

  阿扁言簡意賅的剖白,已經使我們聽到的傳聞,獲得了初步的證實,也隱約感覺到導致阿扁「有所變,有所不變」的契機。

  從阿扁擔任吳淑珍的國會助理後,國會記者圈流傳著一個說法,他們覺得阿扁以往濃厚的個人英雄主義色彩,已經全然褪去,而代之以一種內斂式的雍容大度,虛懷若谷,使人在接受他的說理時,不會同時感受到「得理不饒人」的排山倒海似的壓力。甚至,幾個「黨報」的國會記者,也不禁讚賞說:陳水扁很講理嘛,很有風度嘛,不像報紙上所寫的那個樣子。

  當我們提到他如何協助吳淑珍問政時,陳水扁說:「宣誓當天,有關單位本來不想讓我進去旁聽,他們怕我藉推吳淑珍的輪椅為由進入議場,或從旁聽席上跳進去。我怎麼會呢?我很清楚自己的角色,絕不會越俎代庖,選民選的是吳淑珍,不是我,吳淑珍才是立法委員,我只是立法委員的助理。」他笑著說:「我現在名片上的頭銜印的是立法委員吳淑珍特別助理,兼具助理、司機、醫療人員三重角色。」

  談到吳淑珍,八個月的牢獄,家庭的變故。阿扁說:「八個月的監獄生活,使我深深體會到民主運動前輩犧牲的貢獻,以及政治犯家屬,他們所犧牲、忍受的遠比我們這些當事人還要多,還要大。我們一定要肯定、尊重前輩的犧牲、貢獻。國民黨已經剝奪了這些人的參政權,咱民進黨就要更尊重前輩,給他們溫暖、給他們敬重,雖然,咱不必像建忠烈祠一樣,但,我們應該做些起碼的表示,表示咱對他們的尊敬、懷念,譬如說,開黨員代表大會時,我們邀請他們或他們的家屬,請他們列席,坐到最前面,介紹給大家認識,接受大家的鼓掌、敬意。」

  「永遠第一」的陳水扁顯然不再「阿扁掛帥」了,他的信念不變,但他對人性對運動,對前輩、對同志的濃郁感情、體貼,已經伴隨著八個月的牢獄生涯,而千錘百鍊、日益精進,他看問題,已經具備了歷史性的遠光。

  「組黨不是任何人,或是那一群人的功勞。從九二八組黨往前推,林正杰的街頭運動,貢獻很大,許信良的籌組建黨委員會、台灣民主黨、施明德的絕食呼籲,一件又一件的,再接再勵,沒有前面的人的努力累積,就沒有我們接下去貢獻的機會……」阿扁是台灣島內首先發起「組黨促進會」的人士,但是,他對此也僅點到為止,毫不居功。

  「像一連串的抗議司法不公的運動,也都是一件一件相激盪下的結果,先是蓬萊島案的拒絕上訴,後來拒絕上訴、拒絕出庭蔚成風潮,先有蓬萊島案的坐監惜別會,後來才有林正杰在街頭向市民惜別的街頭運動。一件比一件壯大、澎湃。這些也都對新黨有催化的作用。」

  談到新黨,陳水扁自有他獨到的見解。他說:「國民黨讓黨外組黨,最直接的導火線,是以此壓制許信良的遷黨回台行動。許信良應該繼續發展台灣民主黨,他在民主進步黨成立後,馬上解散台灣民主黨,實在很可惜。我們當然不希望他組台灣民主黨和台灣的民主進步黨對抗。但,如果台灣民主黨繼續存在,不但可以給國民黨壓力,讓民進黨有更大的發展空間,也可以給民進黨製造壓力,他可以宣稱希望新黨做得更好,否則他將隨時遷黨回台。台灣民主黨解散了,實在很可惜。」

  陳水扁繼續說:「像編聯會,以前就是公職人員的一個制衡團體、壓力團體,雖然它的階段性功能已經完成,但是功能還是可以轉化的,也解散了,很可惜。」

  當我們問起民進黨中央與黨團關係應如何對待時,陳水扁主張由中央黨部在不違背黨綱、黨章的原則,採聯邦方式,相當程度授權給黨團自主,他說:「中央黨部應該做的是協調的工作,做黨團所不能做的工作。」

  對於目前民進黨所採取的入黨手續,陳水扁並不贊同。他說:「民進黨一定不要學國民黨,不要做國民黨的跟班。學人家只會做得比別人更壞。入黨沒有必要有介紹人,不管是國民黨、民青兩黨的黨員,想入民進黨,都可以表示歡迎。介紹人制度取消後,民進黨才能迅速成長茁壯。」陳水扁更建議說,因為政治環境的關係,有些人入黨怕別人知道,那麼也可以使用代號。另外,公務員、國民黨籍、財團也可採取精神加盟的方式成為精神黨員,這種黨員平時出錢出力,但不參加開會或表決。

  從入黨問題談起,陳水扁似乎相當憂慮目前民進黨的走向,他說:「目前民進黨可能要採取的是精英政黨的方式,認為介紹進來的人,比較信得過,但是,這樣路會越走越窄。」他強調說:「我以前主張讓清流成為黨外的主流,那是指讓清流成為黨外的主導力量,但並不是排除非清流的人做黨外。」陳水扁對於民進黨中央喜歡強調嚴格黨紀的作法,也採取相當保留的看法,他說:「民主政黨沒有辦法要求大家做法一致,又不是要搞革命。目前,民進黨黨章所規定的處分方式與國民黨大致一樣,國民黨是革命民主政黨,共產黨是革命黨,動不動就要『砍頭』,民進黨至少在做法上要跟他們不一樣。」對於民進黨中央已做過的一些處分,陳水扁主張應該從寬,他強調:「現在的處分在黨章上雖然有依據,但是不要輕易動用;人民力量的處分,比政黨的最嚴厲處分,還有力量。我們是不是可以做一些跟國民黨不一樣的地方,做民主政黨,由人民來做公斷。」

  提到入黨問題,除介紹人制度外,我們表示,依目前民進黨黨章的規定,一些長年在監的政治犯,一定要等到出獄後,才可能成為民進黨黨員。陳水扁立即表示:「在國外,反對運動常常都是獄中領導的,但是在我們這堙A卻是『進去』就什麼都沒有了。」陳水扁更表示,政治犯不一定要擔任黨內要職,但可以給他們擔任顧問、諮詢之類的榮譽職務;接受大家的歡呼,他特別推崇施明德的貢獻,他說:「施明德絕食跟組黨成功絕對是有關係的。日據時代,曾經有人籌組台灣民主黨,但旋即被日本人消滅了。日據時代以外,施明德是第一個主張組成台灣民主黨,而得到海外呼應的。以後組黨促進會、籌備會、遷黨回台等情勢的發展,都是與此互動的。」

  對於有人反對走議會路線的觀點,陳水扁表示:「台灣整個反對運動的最大目標,就是如何改變目前的政治結構。十三位立委在立法院內,即使發揮團隊精神,也無法改變什麼,但是就像林正杰所說的,進入體制,改革體制;參選就是進入體制,但又可以暴露體制的不公平。」

  陳水扁的講話迅速很快,卻又不失條理,當話題轉到國安法時,這方面的長處更是發揮地淋漓盡致。我們問他,對國安法是主張全面杯葛,還是參與審查;我們並提到,目前民進黨中央似乎有很多人主張對國安法全面杯葛,並發動群眾性的抗議。陳水扁說:「我是主張參與審查。不要為反對而反對,反對要講出反對的理由,參與審查就提供我們講出反對理由的機會。」

  陳水扁接著把國民黨欲圖制定國安法的動機及條文內容,提出最嚴厲的批判。他說:「國安法聲稱參照各國有關立法;但是我們卻不知道它是參照那一國的法律。國安法比韓國還不如,韓國都已經廢掉『反共法』改採『保安法』,但我們卻把『反共』的字眼放在第二條。英國也沒有國安法,西德是集會法,美國是有國內安全法,但它的內容是禁止在美國境內,成立由外國控制指揮的獨裁政黨,日本有類似我國『懲治叛亂條例』等的法律,但卻是單獨立法。有關當局表示,國安法是派人到先進國家學的,我懷疑是不是去向波蘭學的。」

  對於以往行政當局一再對外表示,戒嚴祇實行百分之三的說辭,陳水扁說:「談到戒嚴,可以這樣來形容:戒嚴戒嚴,戒而不嚴。以前國民黨自稱戒嚴祇實行百分之三,我一直都無法了解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戒嚴法的條文有十三條,實行百分之三,等於祇實行零點三九條,連一條都沒有實施,那不可能嘛!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台灣佔中國土地面積的百分之三,所以,戒嚴法實行百分之三的真正意思,是說戒嚴法實行在佔中國土地面積百分之三的台灣。」

  從陳水扁對國安法的犀利批判來看,未來在立法院繼續審查國安法時,必將會再發生幾場激烈的唇槍舌戰。

  我們問起陳水扁是否贊成黨內有派時,陳水扁毫不猶豫地回答:「黨內有派是正常的現象。好朋友聚在一起吃飯也是派。」提到三二九民進會開黨員大會的事,陳水扁說:「三二九召開大會的確有些不夠周延的地方,但是新黨剛成立,難免會有這種現象。不過日期的選擇怪怪的,是不是故意要跟『他們』拼,唯一的解釋可能是與假期有關。」講到這堙A陳水扁突發異想地說:「何不改為四月四日兒童節召開,國民黨重視青年,我們則更進一步--注重兒童。」

  由於陳水扁出獄後,不斷有人在公共場合,要求他與「豬仔議員」劃清界線;因此,在結束訪談前,我們想聽一聽陳水扁對於監委罷選的真正看法。陳水扁首先強調:「集體罷選和集體辭職一樣,都是最高最後的抗議,不能輕易使用,否則最嚴肅的抗議,會搞成內部很不愉快。」他解釋說:「像省議員集體辭職後便分成三類;一種是馬上回去開會、領錢;一種是不回去開會,但錢還是照領的;一種是不回去開會,也不領錢。」

  他說:罷選的決議是符合黨章的,但是,如果考慮周延,就不會演變成今天的局面。針對贊成罷選的三個理由,陳水扁一一提出他不同的看法;他說:「第一,贊成罷選者,認為在現行的限制連記法下,除非買票或依賴國民黨禮讓,否則民進黨絕不能當選;但是在整個歷史上,黨外也不是這樣,以前謝長廷也曾競選過台北市議會的副議長,是明知不可為還是選,它是代表一種意義。以不能當選做為罷選的理由並不充分。第二個理由是對制度不滿意而抗議。那我們是不是凡是惡法就不參選?以前,我曾把選罷法稱為防止黨外當選法,但我們還是參選啊!對制度不滿,就要想辦法突破。像監委選舉採間接選舉是國民黨規定的,但是我們可以把間接選舉變成直接選舉啊!譬如可以在台北市各地直接對選民發表政見,督促選民去監督他們選出來的民意代表。第三個理由是人選的問題,假使推出來的是一個形象好的候選人,如果罷選,那麼被指責的將是中央黨部諸公。黨中央如果認為人選不當,它可以提名自己的候選人,如果形象好的人也落選,那麼就證明制度本身有問題,沒有辦法為國舉才,責任就不在民進黨了。如果民進黨提名,開放想參選的競選,這個難題就不是民進黨,而是執意參選的人了。而參與投票,也可以採用投廢票的方式表示抗議。」陳水扁一再強調,我們應該多角度來看問題,把目前的不愉快降到最低,不必這麼激烈,又無法解決問題。他再一次強調:「一切問題的產生,也許要歸因於時間匆促,大家沒有好好去思考問題,也許我們要慢慢學習民主方式,服從多數決,絕不能認為自己是絕對正確。」

  「如果我們自認為自己的意見是真理,自己是正義、道德的化身,那麼,那就是一種獨裁。」

  律師事務所不斷有人來訪,和阿扁兄交談一個半小時後,我們才告辭離開。一路上,我們感觸良深,景仰有加;今天的阿扁已經不是往日的咄咄逼人,而是那般令人心悅誠服。

  阿扁沒變,仍然那麼正直、理想、勇敢、犀利,但阿扁真的變了,以前的阿扁對林正杰並不以為然,但今天的阿扁,對正杰一再肯定有加,他出獄後,也到獄中探望正杰。我們看到一個泱泱大度的風範正在逐漸塑型。

  阿扁說:有些人說你們的背後是反罷選人士在支持,他們用這種理由在矮化你們,你們自己要小心。

  阿扁的關懷讓我們倍覺冷暖,畢竟公理正義自在人心。然而,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比起冤枉坐十年牢、無期徒刑、死刑的人,阿扁的八個月「冤獄」都不算什麼,我們受點「冤情」,不正是對我們的試驗和磨練嗎?

  阿扁變了。以前的阿扁大聲疾呼,「讓清流成為主流」!

  今天的阿扁,仍然堅持「讓清流成為主流」,但他會做進一步的詮釋——不排斥非清流。

  昔日的阿扁讓人如炙烈火,今天的阿扁,讓人如沐春風。而不變的是他對人性、對民主運動的一往情深,至死不悔。

  阿扁出獄後,反罷選的人希望阿扁替他們說話。民進黨黨中央也心知肚明,他們特案辦理,讓陳水扁、姚嘉文公開宣誓入黨,突顯黨的道德形象,以爭取選民更大的認同。似乎,阿扁被當成「救星」了,然而,阿扁做了他該做的事——他入了黨,也向民進黨黨中央提過應興應革的建言。

  三二九轉眼就到了,監委罷選案的激烈衝突,馬上面臨沈澱或絕裂的局面。不少人衷心期待阿扁兄,為了民進黨的團結,他應該再更費點心力,為對立的雙方打開心結。在看了許多「救星」之後,沒有人會認為誰能當民進黨的偉大導師、舵手、救星,但是,陳水扁的道德形象絕佳,監委罷選風波時,他又適不在場,他有最令人樂於翕從的條件。罷選案發展至今,民進黨內部極端對立和「心有千千結」,為了民進黨的團結壯大,為了不辜負台灣人民的期待,民進黨的「救心」,恐怕非阿扁兄莫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