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的俘虜心態
-日據時期中智份子的徹底同化過程
1984.04.03
八十年代週刊
黃春雄
在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灣來之前,台灣先後曾經歷西班牙人、荷蘭人、鄭成功父子,清朝政府及日本政府的統治,其中以日本人五十年的殖民地經營,對台灣的進代史產生相當深遠的影響。
歷來研究台灣史的學者,對台灣人在外來政府的壓迫下,俯順地放棄對固有主權的爭取以及對固有文化的堅持,常感大惑不解。本文從比較殖民社會歷史的觀點,對台灣在日據時期,中產階級和知識份子被日本徹底同化的過程和情形,詳加介紹,並進一步剖析台灣人何以有此「俘虜心態」。
事實上,目前台灣的政治反對者,在對國民黨進行制衡的鬥爭,即有部份分歧的觀念,乃起源於對台灣社會心態的認識差距,這篇文章提供一個認識台灣人心態的角度。
——編按
日據時期,對許多人來說,可能就像清朝統治中國那般,已是遙不可及的歷史;即使在學術界,以「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為題的中外著作,比起荷蘭、英國統治下的中南半島,美國統治下的菲律賓,乃至同為日本殖民統治的朝鮮,也在品質與數量方面,顯得非常貧乏。不僅如此,在這些學術著作當中,也僅有極少數真正抓住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核心——以「台灣人」為主題的歷史脈絡。在這樣的背景下,鶴見女土的「日本在台灣殖民教育史」(Japanese
Colonial Education in Taiwan 1895-1945 E. Patricia Tsurumi,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三二七頁附索引。),也就顯示出它在「台灣史」上的價值。
被殖民者的真相
歷來研究日據台灣史者,多半側重在統治者的控制策略以及被統治者(台灣人)的抵抗過程。這類研究的主題,一者強調日本殖民者如何以科學的、實驗的以及法治的手段,嚴密制約台灣人民;其次,台灣人,尤其是地主中智階層如何以不撓的鬥志,盡力在日本周延的統治體系下,爭取台灣人的權利。台灣同化會、文化協會、地方自治改革運動,乃至曇花一現的台灣民眾黨……等等台灣人政治運動,都變成一系列具有台灣人民自決自救意識的政治行為。
當然,在這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分合對抗主題之中,有部份行學者也致力於探討那些跟外來統治者徹底認同,進而「出賣」台灣人民的利益而為殖民主人服務的「台奸」典型。以辜顯榮為首的背叛者,遂成為學者恥笑的對象。
然而,恥笑歸恥笑,一個更嚴肅的主題卻令所有關心、研究廣義中日關係者普遍不安的,則是作為被統治的中國人民,到底跟外來統治者保持著怎樣的態度?近來美國研究明末清初的學者,己逐漸由揚州「嘉定十屠」的悲慘歷史事件中,剝離出清初江南漢人,尤其是地主、智識階層,竟有部份是為了維護地區安寧或個人私利,早就主動跟清初統治者妥協,維持地方秩序的現象。換句話說,像顧炎武之類以晚明志土自居,不甘仕奉新朝者,畢竟只是人間鳳凰,而不是當時歷史的主流。
明末清初中國舊有地主階層向清朝主子妥協、臣服的,或許可用自保或時勢之俊傑,勉強闡釋他們複雜的抉擇;然則,日本近代殖民或鐵蹄統治下的東北、華北以及江南等地區的「淪陷區」人民,對日本的態度又如何呢?根據易勞逸(Iloyd
Eastman)等著名民國史專家的研究,發覺中國人民,尤其是農民階層,主動跟日本帝國主義下的軍人、文官「合作」者竟然不在少數,不僅如此,這些學者進一步指出,中國人民對待日本殖民者的「好感」,甚至不遜於本國政府。這種「敵我不分」的現象,讓那些飽覽朝鮮人民同仇敵愾,反抗日本統治,以及納粹統治下法國人民抵抗德國的心態等等比較歷史的學者,感到訝異不解。如果說日本帝國主義者虐害中國,那麼,中國在日本統治區域下的人民,卻又為何那樣「不爭氣」?如果說八年抗戰激起中國全民的「民族主義意識」,為什麼中國人民不跟日本統治者徹底對抗到底呢?中國人的「抗日」,難道就只是少數上層政治人物或愛國知識份子的口號嗎?(當然,這些學者並不否認日本軍隊在中國內地所幹下的滔天罪行,尤其是南京大屠殺,惟日軍已然控制下的地區,則呈現上述令人困惑的現象。)
台灣人的「俘虜心態」
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下,又是如何表現呢?按照鶴見女土的看法,台灣人在日本武力「進出」台灣的最初十年,固然有「台灣民主國」等等程度緩急不等的武力對抗行動,但台灣人至少到了一九二0年代左右,卻已徹底跟日本殖民母國「同化」了。台灣人不僅在軍事上、經濟上屈服於日本,而且,經由日本殖民統治者「科學化」地進行殖民統治教育制度之後,台灣人在心靈文化層面,也完全為日本所征服,所謂「俘虜心態」(captive
mind)即指此而言。
台灣人在日本殖民五十年期間,曾經展現幾個階段的「政治主流」:從早期地主階層代表跟日本元老政治家板垣退助等共同倡導的「同化會」,到一九二一年「台灣文化協會」成立之前,可說台灣人要求「自治」、「自決」的醞釀時期;從文化協會到一九三六年「地方自治聯盟」隨著蘆溝橋槍聲而告終為止,可說為新興中智階層試求以溫和改良手段,作為跟日本殖民統治者共存的主流。到這個階段,台灣人不僅早無「獨立」於日本之外的意識,即連這些政治主流人物,也率以跟日本人「同榮」、「平等待遇」,作為政治訴求的終極目標。
照鶴見女士的分析,從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二六年的台灣人政治主流運動,除了極少數像蔣渭水等傾心孫中山的國民革命之外,大多數台灣人民,尤其是地主、中智階層,均在有意無意之間,接納日本殖民政府的經濟體制、政治統治、社會道德意識以及文化生活方式。保守、溫和的改良派主流人物如林獻堂者,固然處處以爭取台灣人獲取日本國民「同等待遇」為主要奮鬥目標;所謂激進、「左傾」青年代表,諸如連溫卿、林呈祿等人,也在思想上、行動上,接受日本本國左翼份子的指導或影響,進而將日本本土的思想路線鬥爭,揉化為島內台灣人政治思想鬥爭的主導力量,乃至出現「山口派」被台灣人政團除名排斥的政治插曲。
向殖民政府全面投降了
鶴見女士由日本在台殖民教育措施著手,試圖剖析台灣人「俘虜」心態的根源。她指出,在日本早期殖民政府政務官後藤新平的設計下,運用台灣承繼中國注重文字學習的優良傳統,以漸進手段,在台灣普遍推廣一致化的「公立學校」教育;日本人從開始即對台灣人民進行「分化」,要求台灣人「切斷」中國的臍帶,在心向上,朝著日本皇民邁進;在手段上,鼓勵台灣地主中智階層,接受醫學、教師以及低級文官的訓練,對一般勞苦大眾,則以基本的智能教育為基礎,輔以嚴密的戶口督察制度,以及改善過的地方基層生活環境,諸如水電衛生設備,作為恩威並重的教化系統。日本在台灣的殖民統治,也就是設下粗具規模的「法治」秩序,挾以總督府為象徵的無上威權以及初級資本主義經濟體制,讓台灣人民徹頭徹尾地臣服於日本的軍威、豐盛的國力,乃至崇拜日本人的生活方式以及日本母國的社會道德與文化思想。
按鶴見女土的觀察,日本在台灣殖民教育「成功」的最顯著象徵之一,便是所有台灣人莫不以接受日本教育,尤其是日本本土的大學,作為子女的奮鬥目標。溫和保守的林獻堂,固然把子女送往日本最高學府就讀,即連反抗日本殖民奴化教育的激進派人物林呈祿,也不能免俗地將子女送往東京入學接受教育。在政治運動上,台灣人不管是「左」、「右」派,率以爭取跟日本人同等待遇為唯一終極目標;在經濟活動上,台灣人「有產者」,競相模仿日本商社等資本家的併吞、剝削、求利的行為。「無力者」的代言人,則學習日本左翼社會運動家的作法,試圖組織勞工、農民大眾,向「三井」、「三菱」大資本家集團,進行粗糙的抵制。唯在思想上,卻未能向日本帝國主義及其附庸的資本主義,提出有力的抗鬥。台灣人到了一九二0年代,似乎已然向日本殖民政府全面投降了。
抵抗精神何在?
台灣人向日本文化體系傾倒的這一歷史「事實」,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史上,已然構成一個爭辯的課題。有些學者認為,台灣人之所以如此,全然係因環境使然。蓋在日本殖民政府嚴厲的統治下,很難出現跟「同化」、「溫和改革」等政治主流不同的政治輿論。只是,就像鶴見女士所云,為何同樣接受日本軍國主義統治的朝鮮,卻能持續不斷地跟日本統治者公開鬥爭呢?朝鮮人儘管遭受近似台灣的嚴密管制,他們要求獨立自重的政治訴求,卻從未鬆懈下來。同樣地,在英國殖民統治下的緬甸(安南),在法國殖民下的越南,在荷蘭殖民下的印尼,乃至美國殖民下的菲律賓等等東南亞國家人民,都未曾像台灣人那般,俯順地放棄對固有主權的爭取,以及對固有文化的堅持。這些國家的政治主流人物,經常為了維護自主的尊嚴,寧願放棄到殖民母國留學的機會及各種入仕的誘惑;他們本土的經濟、科技及物質條件,儘管處處不如外來殖民者,他們卻寧願發揚固有的農村手工業。最後,即使不是最不重要的一點,即是作為「受害者」的「台灣人」為何在日本撤退之後的二、三十年光陰�堙A未曾像越南、韓國等地的學者及知識份子那般,對整個被殖民的歷史,不斷提出有系統的檢討與反省?為何包括海內外華人在內的中國學者,不能以「台灣人」或是更廣義的「中國人」的立場,對整個日本侵略、殖民中國的歷史,嘗試作深度的分析並進行應有的批判?
反省台灣人的心向
鶴見女士在「日本在台灣殖民教育史」這本書及其後來在「關心亞洲學人」期刊上發表的專文,都曾深刻檢討台灣人的「俘虜心態」的奇特歷史現象。她以台灣上層地主和新興中智階級等所謂政治主流人物的思想、政治行為,分析台灣人的心向,固然有失偏頗,未能對那些隱姓埋名而實際從事台灣人自主自立的青年智識份子,加以公允的評價,她對台灣人的民族意識以及對中國的複雜情結,顯然也未予持平的論斷。但儘管有這些偏失,鶴見女士對台灣人跟日本統治者的「認同」、「妥協」、「馴化」等等奇異現象,卻能提出比較殖民社會歷史的論述。不管我們同不同意她的研究成果,重要的乃是我們如何整理父祖輩的心路歷程,分析台灣,乃至中國在二十世紀以來的社會經濟環境,從而對失落於歷史環節的「亞細亞孤兒」民族認同危機,提出合理的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