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的媽媽沒有家
—國民黨「華僑爭奪戰」的敗退過程
1984.10.18 前進週刊30期
沈 襄
從小我們就熟悉這句話：「華僑為革命之母」。
教科書裏告訴我們說，華僑在國文革命過程中，扮演了這樣那樣的角色，考試時候來個填充題，什麼是革命之母，或華僑為什麼之母，這對填鴨式教育裏的中小學生而言，真是送分數的題目。
然而，沒有人思考過華僑為什麼是革命的媽媽？長大後，我們見到的華僑是每年十月在什麼「四海歸心團結自強晚會」中，拿著一面小國旗，坐在中華體育館看台上接受歡呼的「僑胞代表」，或是別著僑胞證在街頭遊走、採買的那些人。無輪如何，「華僑為革命之母」這句話，在台灣人民心目中，是產生不了任何聯想，也沒有任何意義的。
吾黨主義，阿Ｑ是宗
然而對統治台灣的國民黨政權而言，雖然革命早已不再，但是「華僑」還有許多可資利用之處，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每年十月請他們回來，藉此宣告世人，「華僑心向祖國、四海歸心、普天同慶」，也藉此製造國民黨統治台灣是「眾望所歸、全民擁戴」的假象，它好像在說：「你看吧，全球的華僑都支持我，島內的人民還有什麼話說？」
而這同時，國民黨也不忘損一下對岸的政權，說他們被僑胞唾棄，沒有人願意回去參加那邊的「偽國慶」（中共的建國紀念日是十月一日），兩相比較，國民黨在台灣的國慶真是風光極了。像今年十月七日華僑通訊社發的一則新聞稿就如是寫道：，
「匪偽政權為了利用今年偽慶向華僑展示其軍容，大約花費了相當於二十億美元的費用。在海外更對華僑以極盡利誘的銀彈攻勢，企圖吸引更多的華僑到大陸，以壯大聲勢。中共的招待包括來回機票、食宿及在大陸旅行的所有交通費用。
像這樣的『大手筆』。對於一些信心不大堅定的僑胞，確實是很大誘惑，但中共萬萬沒有想到，它所能拉攏到的華僑竟不到兩千人。……
中華民國七十三年十月慶典回國僑胞接待服務處從十月二日開始，辦理回國僑胞報到，第一天就超過了二千人。……」
由革命媽媽變成政治籌碼
新聞稿中還說，「只不過幾天的時間，台灣海峽兩岸，對海外華僑的向心力，便出現了極其明顯的比較」。
從國民黨的角度來看，華僑的意義，已經從革命的媽媽，演變成與中共政治比賽的籌碼了，它的意義是：我比你多拉到一個人回來參加國慶，就表示我受到擁護的程度比你高，就表示僑民是心向我、唾棄你的！
因此，僑務委員會說:「今天的海外地區，等於前線而非後方；今天的僑社活動，等於作戰而非處常。」（「十年來僑務工作」）這是國民黨講的話中，少有的誠懇真實而又一針見血。
那麼，在這場「華僑爭奪戰」中，國民黨使用了什麼戰略呢？
在國民黨政權撤退到臺灣之時，它的僑務政策開宗明義就說：「如何拯救僑胞並團結與發揮其偉大之力量，參加反共抗俄戰鬥，乃此階段僑務之重要課題。」
「拯救」二字是言重了，那時的國民黨有若泥菩薩過海，自身難保，那有餘力去「拯救」什麼人？不過民國四十年行政院還是制訂了「反共抗俄時期僑務政策」，有五項重點：
拉攏海外僑民，拚命立法
一、鑒於目前若干國家業已承認匪偽政權，我僑民在各該國內之處境困難，為維護我在各該國境內僑民之合法權益，並免受匪方之誘惑，而被迫往匪使館登記起見，各起地區僑民，得盡量取得當地公民權。
二、團結僑民反抗國際共產主義之侵略，對受中共欺矇脅迫人士，先導使其不受匪黨之愚弄，徐謀改正其態度，積極加以領導。
三、政府應力謀恢復與增強僑胞對我政府之信心，一切捐獻，應由僑民以自動自發之方式為之，避免直接勸募。
四、為提高僑民之文化水準，增進其智識技能，並加強其對祖國之認識起見，應本因時因地制宜原則，編印僑民學校教科書，課外補充教材及一般僑民讀物，隨時供應海外。
五、當前對外貿易，應與僑商密切聯繫，予以便利。
前面幾項是說著自己高興的，倒是第五項國民黨政權提出了一套辦法，即是「華僑回國投資條例」。
該條例中給予華僑種種的優惠和獎勵，真要叫台灣本地的商人跳腳和眼紅的。鼓勵華僑回國投資基本上是「以利相誘」，而這項政策仍然延續至今，其他相關的法案尚有「輔導僑商在臺採購貨品在國外推銷辦法」、「臺港貿易有限公司接受各地僑商委託在臺採購零星貨品辦法」、「海外華商利用Ｄ／Ａ或遠期信用狀購銷國貨申辦手續」、「海外華商推銷國貨申請贈送陳列樣品要點」、「參加國外商展處理辦法」、「海外華商生產事業從業人員回國實習辦法」……等。
六十年，華僑爭奪戰展開序幕
到了民國五十二年，當時的僑務委員會的委員長高信，又為僑務政策擬訂三點基礎：
一、從僑民的本質去了解——僑民的本質是經濟性的。
二、從僑務的場地了解——僑務的對象在海外。
三、從國家的需要去了解——僑政的極效是復國。
從三十八年到六十年這段期間，國共兩邊經過一場廝殺之後，均躲到一邊去各自療傷或建設，因此海外僑務工作尚未進入短兵相接的戰況。一直要到民國六十年，中共進入聯合國組織，開始外交大行動後，「華僑爭奪戰」才正式點燃戰火。
「我們在外交上極感不利，海外僑胞的處境較前倍增困難。中共逞其邪謀詭計，以贊成海外華僑取得外國國籍作口號，博取華僑居留地政府的歡心（國民黨政權真善忘，四十年代時候它的僑務政策五項的第一項，就是鼓勵僑民盡量取得當地公民權。它的邪謀詭計逞得更早）；同時施展其統戰陰謀，煽惑華僑替中共在海外宣傳赤色文化，協助共產黨徒在海外秘密發展組織，進行顛覆活動。因此當前的僑務政策自當因應情勢，力謀突破環境，從理論到實際工作均宜有更積極的推展，以求其有利於反共復國的需要。」（「僑務五十年」）
萬能總統，萬年立監委
國民黨沒有明確告知僑務政策的理論是什麼，但是它的「實際工作」倒是做得很積極！那就是從民國六十一年起開始「僑選增額立監委員之遴選」。
國民黨說，依據「動員戡亂時期自由地區增加中央民意代表名額選舉辦法」第七條規定，增額立法委員及監察委員須由僑居國外國民選出者，事實上不能辦理選舉時，得由總統遴選，並須另訂遴選辦法，以資適應。
不曉得是出於什麼因素，國民黨的高幹未與任何人民商量，就判定「事實上不能辦理選舉」了，於是國家安全會議即擬訂「僑選增額立監委員遴選辦法」，並於六十一年七月四日開出名單，拿給當時的總統蔣介石核定。
按，六十一年僑選增額立法委員名額十五人、監察委員五人，各占增額立委總額五十一名的百分之二九．四一，監委總額十五名的百分之三三．三三。到民國六十九年，遴選立委名額增至二十七人，較具知名度的有徐亨、卜少夫；遴選監委增至十人，以王爵榮最有名氣。
這項「僑選增額中央民意代表之遴選」，就如同四十年代的「華僑回國投資條例」，不知羨煞多少台灣本島上拼著金錢暴力，只為選個立法委員或監察委員的人們！這些「僑選之遴選」們，只要經得起國民黨的遴選小組（由中央海外工作會、僑務委員會、國家安全會議共同組成）的調查、審核，即可不費吹灰之力，撿來一個立法委員、監察委員的名銜。
華僑早已放棄國民黨
國民黨搞這項遴選，除了維護「法統」一說外，它就如同「華僑回國投資條例」一樣，具有政治酬庸的性質。不過這次的餌不是金錢，而是政治上的名銜。
六十年代以後，國民黨政權的外交節節敗退，不僅使國民黨無法在海外順利推展僑務，也使在與中共進行「華僑爭奪戰」中，失去了絕大多數僑胞的信心與支持，他們雖然不見得就轉而支持中共，但是卻已「放棄了國民黨」。
基本上，華僑的體質、結構近二十年來，已有顯著的變遷。
首先華僑的定義就有質疑：到底華僑指的是「所有不住於中國本土的中國人」？如是，已歸化其他國籍的華人算不算華僑？所謂華裔美人、華裔日人他們是不是華僑？
革命媽媽早已「不事生產」
還有，國民黨政權稱的華僑有沒有包括三十八年以後，從中國大陸移民出去的中國人？或是中共政權稱的華僑有沒有包括台灣移民出去的人？是不是有「中華民國的華僑」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華僑」之分？
國民黨宣稱全球華僑有二千六百萬之多，它到底涵蓋了那些定義裏的「華僑」？
而從「革命的媽媽」時代到現在，華僑與其母國的關係可以說是「漸行漸遠漸無痕」。
隨著時間的演變，所謂華僑已完全認同居住國的生活習慣、語言文化，尤其是老華僑的第二代、第三代，他們的「祖國」早已是美國或日本隨便那個國家了；中國大陸或臺灣在他們的認知上，只是另外一個國家，他們不會視它為「祖國」或對它有任何情愫。
在這樣的情況下，革命的媽媽早已結紮，不事生產了，國民黨政權還時時幻想所有僑胞都心向祖國，都萬眾一心，那就太水仙和阿Ｑ了。
國民黨請他們回來「愛國」
華僑另一種結構的改變，即是所謂「新僑」人數劇增。
「新僑」指的是五、六十年代從台灣移民出去的中產階級及留學生。大體而言，新僑在其居住的社會，均能完全融入該國家社會的制度和意識型態，甚至搖身一變也成為該社會裏的既得利益者，擁有優渥的經濟條件，自由的思想和豐富的學識。他們不同於老華僑，雖居住在他國，但完全自外於該國的體制和文化；新僑積極的參與僑居地的政治、經濟、社會活動，因此在當地亦能發揮影響力，取有發言的地位。而相對於所謂「祖國」的認同，他們亦持以學識、意識型態、政治因素等理性冷靜的判斷做為依憑，而不單純是所謂的「愛國僑胞」或「祖國情感」的簡單因素。
就國民黨政權的僑務政策及做法，要獲得「新僑」的支持怕是很難的。
每年十月，國民黨總要宣稱有二萬或三萬愛國僑胞回國參加十月慶典，顯示萬眾一心等等，事實上就全球二千六百萬華僑來計算一下，二、三萬人占了幾分之幾？還有他們真的是為了「愛國」回來的嗎？或是「請他們回來愛國」的？
老弱殘兵搞僑務
目前在台灣關於華僑方面的專責機構，為僑務委員會（包括的單位有中華函授學術、華僑通訊社、「四海之友」月刊社、華裔工作顧問委員會、僑園（華僑招待所）、僑光堂、中正國際機場與高雄機場華僑服務站等）。最近僑委會又成立了「港僑回國諮詢服務中心」。金融方面有華僑銀行（不過前不久差點被國泰企業集團併吞）、世華聯合商業銀行、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及華僑信託投資公司、亞洲信託投資公司（就是鄭綿綿她們的家族）等。
而總管僑務的僑委會，到底是個什麼機構呢？民國七十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修正公布的僑務委員會組織法中規定「置委員長一人、副委員長三人、委員九十人至一百八十人」！
聽來這機構組織龐大，實則就像立法院、監察院，均是老弱殘兵，這九十人至一百八十人的委員也是「終身職」的。而僑務委員隸屬於行政院，實則是國民黨海工會的「一體兩制」，名稱不一樣而已，君不見國民黨的前任海工會主任曾廣順，方卸下海工會一職，今年六月馬上接掌僑委會委員長。
台籍「新僑」 不敢回家
另外，歷任僑委會委員長均是外省籍人士，從大陸時代陳樹人、劉維熾、戴愧生、及遷台後葉公超、鄭彥棻、陳清文、周書楷、高信、毛松年，以及新任的曾廣順，清一色都是外省籍，尤以廣東籍最多，有六人。
難道是台籍人士移民得還不夠？或者，莫非『台僑』不是華僑？
綜合海峽兩岸國共鬥爭態勢的演變，以及海外華人社會的社會變遷結果，國民黨字典裏的「華僑」二字，早已失去常年積極、奮鬥、支援中國革命的原始涵意，華僑對於國、共二黨而言，統戰的價值凌乎任何價值之上，而僑民的認同感，也在不同文化、不同社會經濟結構的國度中，逐漸剝蝕待盡了，「老僑」的第二代大部份都不會說母語，早已成為現居住國的「外國人」了。「新僑」的人數眾多，社經基礎以及政治影響力都很深遠，然而，除非國民黨能徹底改變「二二八」事件後的「無上的統治者」形象，「新僑」雖有鄉愁，實質上也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浮游群落」，在目前中共極力拉攏「新僑」的現實狀況下，腐朽的國民黨僑務政策，如何能替台灣開創新局。
總統府前一年一度的盛大國慶場面，其對於海外僑民的震撼力，恐怕沒有「陳文成事件」的千分之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