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蓬萊島甘願坐牢!
李逸洋踏入黨外的心路歷程
1985.01.22
東北風週刊
田秋菫

李逸洋,這位曾任中國時報國會記者,被康寧祥公開大加讚嘆過的「台大政治研究所高材生」,如今就要去坐牢了。
二級貧民的後代
這位蓬萊島總編輯,微笑的坐在我對面,言理明晰,一派斯文得體,完全是書香子弟的氣質。因此當他提到離開中國時報後「曾經在木柵市場賣了五個月豬肉」,我不禁驚訝得傾前了身子仔細盯著他瞧。後來我才知道,對一般人而言這可能非常稀奇,但是對於從小當過送報童、紮鐵工的他,這可沒什麼好值得大驚小怪的。
「小時候,我們家曾經連續六年列為二級貧民。我父親雖然留學日本法政大學,但是由於罹患肺病,無法工作,全靠我母親做裁縫為生。到後來,成衣大量出現,裁縫生意沒落,日子就更難過了。我記得唸成功中學時,我只要繳十分之一的學費——五十元就夠了。」他說著笑了起來,沒有一絲悲苦陰暗。
「國中二年級,我做過送報童,送的是中國時報。」大家一聽,不禁相顧而笑。那時李逸洋家住基隆。「基隆每天下雨,我記得我的一雙球鞋永遠沒有乾的時候,每天都穿著濕鞋子早上四點多就出門了。」
為什麼不烘乾呢?
「一出門還不是濕了。我們家位在八堵車站,我必須把腳踏車拉過鐵軌,一個國中一年級的學生,腳踏車一扛就上肩了。送報的路程相當長,我記得要從七堵一直送到基隆的一個隧道口。」但是那段時期,他還是保持全校第一名的成績。
唸高中的時候,每年暑假他都跟著作鐵工的姨丈,到建築工地做紮鐵工。紮鐵工是非常粗重的工作,需要搬動一根根七、八十公斤重的粗鋼筋,這種工作通常只有山地人才做得來,但是紮鐵工的報酬比一般工人高一點,為了生活費,他只好憑著堅強的毅力,咬著牙在烈日下拼命做下去。
記者生涯 讓我認清國民黨
六十九年,李逸洋從台大政治研究所畢業,七十一年,軍中退伍後兩三天,經由學長推薦,他進入了中國時報擔任國會記者。
當時,他認為這是很好的學習機會,因為立法院是政治重心所在,身為國會記者,可以清楚了解法案制定過程,以及政策是否符合民意。「但是不到一年半,看了這些過程之後,我已經無法再當記者了。」原來,他一開始跑國會新聞,就遇到了一個料想不到的學習機會——刑事訴訟法緊急逮捕權的整個審查過程。
「這個法案讓我徹底看清國民黨的面目。這是一個公然違反憲法、人權和世界潮流,開時代倒車的法案。當時的民意、學者專家都群起反對,可以說是三十幾年來反對聲浪最強烈的法案,但是國民黨竟然可以不顧一切,將如此惡法強行通過。」
「我坐在二樓記者席上,眼看著那些不必改選的萬年立委悍然施展暴力多數,而我知道,在社會上,他們是絕對的少數,那些國民黨的增額立委,選舉時雖然口口聲聲為民喉舌,但是從這個法案可以看出,他們只有黨意,沒有民意。」他的聲音越說越低,迴響在微雨的午後,顯得緩慢而清晰:
「黨外立委雖然很少,但為了保衛人權,以少數七、八個人,面對國民黨老立委兩三百人,衝鋒陷陣,奮戰到底,使我受到非常大的震撼。我覺得台灣的希望在黨外,國民黨已經沒有希望。」
我不能老寫
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因此,在中常委的報社工作,對他而言,變得越來越痛苦。他所看到、所相信、所判斷的,大多無法在報紙發表,而能發表的,卻是他自己不相信的話。「這是一種非常痛苦,非常折磨的經驗。」
但是他也知道,對於一個年輕人而言,這份工作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曾。因此他在立法院經過一年多的時間,仔細觀察老K如何赤裸裸壓迫民意之後,即毫無留惜的離開了這個許多人嚮往的工作。
李逸洋離開中國時報不久,適逢七十二年立委選舉,他幫忙黃天福整理長達七百頁的「還我美麗島」一書,競選期間並擔任幕後工作。黃天福落選之後,他在木柵市場賣了五個月的豬肉。
為什麼想到要賣豬肉?
「有人告訴我賣豬肉一個月可以賺七、八萬。」結果呢?他笑一笑,「只有一兩萬。」「大概是你不會像一般小販那樣嚷嚷招呼客人吧?」「現在經濟不景氣,招呼客人也沒用,小生意嘛,討個生活而已。」
去年四月間,黃天福籌辦蓬萊島雜誌,請李逸洋幫忙。他本來還想早上繼續賣豬肉,下午到雜誌社幫忙,但是從基隆趕到木柵,路程實在太迢遠了,最後,他終於把這個標會湊錢頂下來的攤位再頂讓出去。
我們只是表達大多數人的想法
「如今,蓬萊島雜誌被國民黨認為台灣人意識很強,對國民黨統治本質的批判不留餘地,但是我覺得,我們一點也不激進,我們只是表達大多數人內心的想法而已。」他笑著說,「我被判刑後,許多關心的親戚怨怪我不應踏入黨外,但是我告訴他們,我覺得這條路是正確的,不必有所埋怨。」
現在回想起來,除了立法院的經驗以外,還有什麼事影響你加入黨外?
「在學校唸書時,我對法國政治社會學者杜瓦傑的理論相當有同感。他強調權力政治,認為政治權力永遠握在少數人手中,對於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關係有許多精闢的見解。我認為,台灣的情形就是這樣,幾百年來,台灣人不斷努力要改變這種被少數人統治的命運,許多前輩犧牲生命、自由……,但是台灣人爭取政治上應有的地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停了一下,「對一個懂政治的人而言,除非他昧著良心,或無血性,都應該加入黨外,為台灣人爭取應有的政治地位和權力。」
李逸洋今年才廿九歲。大二那年,他參加台大法學院刊物「法言」的編輯工作,「當時法言的幾位編輯都是黨外,曾經投入選戰為郭雨新助選。比較起來,那時我並不像他們那樣站在第一線,但是對於他們在學生時代就有勇氣從事民主運動,內心實在感到非常佩服。還有許多台大的學長,他們畢業後也不忘為黨外盡一分心力,那時我就打定主意,有一天一定要加入他們的行列。」李逸洋笑著說。
刑罰阻擋不了黨外運動
對於這次判刑坐牢是不是覺得很意外?
「從去年夏天,國民黨開黑名單放出風聲要抓人,我心�奡N有了準備。走這一條路,不知道那一天,遲早要進去的,對這個官司的判決我並不意外。」
「今天我所做的,不過是把政治真相揭露出來而已,在任何一個民主國家,人民都有獲知政治真相的權利。國民黨為了護衛他的權力而壓制批評力量,以為拿黨外雜誌開刀,把我們判刑,就可以達到壓制言論的目的,我認為這不可能。將來一定會有更多年輕人踏入黨外雜誌,為黨外而努力,這不是國民黨用政治力量來壓制,就可以阻擋的。」
李逸洋退伍後不久即結婚,現在有個可愛的兒子。不知道太太對他即將入獄服刑有什麼看法?
「我太太是個很單純的人,對政治沒有太多認識。」李逸洋看著桌面,慢慢的說,「但是她了解我的做人,她知道我在學校當學生,受同學尊重,出社會工作,受同事肯定,她相信她所看到的,無論外界如何刻意醜化我,我太太都相信我、支持我。」
我坐在那�堙A心中湧上一陣辛酸與溫暖。想起美麗島事件後那些痛苦無依的太太們,她們四處奔走營救丈夫時,除了陳訴先生的理想外,所能展示的,也只有她們對丈夫的愛了,但是對那些冷然傾聽的人士而言,她們的愛不過是一種最沒有說服力的證據而已。然而如今回想起來,在這混亂的世間,也只有靠著那一點真摯的愛心,去抵擋龐然的政權迎面壓下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