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8.22 自由時報自由廣場
☉葉博文
『台灣四百年道道地地遭外人統治者的大屠殺,使先人祖先年年起來反抗,結果,每次又遭更大的大屠殺。
其後,村人把遍佈山野無主的死屍,把其集合在村頭村尾建造的「大幕公」埋葬,年年舉行盛大祭典,虔誠禮奉,時已經過二、三百年。
這成為台灣人活下去的心靈、志氣、文化的根基。這到近代社會自然轉移成「台灣民族精神」。當今台灣被內外形勢包圍下,前途岌岌可危之際,我們台灣人必須保住先人的血和汗所造成的這個我們鄉土台灣。
從今以後,我們必須覺悟與提高固有的志氣、心靈與文化,為台灣打拚,這就是舉行二○○二年「普渡」的主要出發點。--史明』
在傳統漢人社會的神鬼信仰體系中,鬼界分成兩個領域,有人供奉的是祖先,無人奉祀的是孤魂野鬼。漢人信仰世界裡,孤魂野鬼由於無人祭祀,而成為社會不安之源。故漢人習於農曆七月的鬼月,在七月十五的時節舉行融合道教與佛教,民間信仰的普渡儀式,稱為「中元普渡」或「盂蘭盆會」,這是漢人社會一年中重要的祭典,目的是祭拜安頓這些地獄中無人祭祀的惡鬼。
十七世紀以來,台灣漢人先民渡過黑水溝來台,集體落地生根的命運交響曲,歷經毒蛇猛獸、瘟疫、流離失所、族群械鬥、民變的生命主題,死生界線魂魄化作遍地無人收埋的屍骨。來台拓墾的先人,與這些孤魂野鬼有許多是來自原鄉或在台灣如兄弟手足互相照料的拓墾者。
人民集資收埋暴露的屍骨,籌建「有應公」或「萬善祠」、或者客家人的「義民廟」等,加以祭拜,形成獨特鮮明的生活歷史情感,七月普渡在台灣稱為「拜好兄弟」,異於唐山稱之「拜人客(即指外人)」。
因此,普渡在台灣社會中,比在唐山原鄉還來得受重視;對後人祭祀的鬼魂,舉辦普渡儀式,不僅是沿於漢人社會傳統中對天地鬼神的敬畏,更是當時這塊土地上各種族氏、族群的漢人共同表現一種獨特、蘊含更深層宗教與人道的憐憫與追念。台灣普渡文化在當時已經走出與唐山不同的文化結構、儀式與意涵。
十九世紀以後,這塊土地上,普渡祭典的舉行更成為社會區域人際網路連結的重要媒介。換句話說,這更像是台灣早期自然形成「社區總體營造」、「生命共同體」的典範。這些祭祀的好兄弟,常常是為了保鄉衛民而犧牲的,在祖籍分別意識強烈的時代,不同祖籍的族群各自透過中元節祭典,形成自己的族群集團,彼此團結禦敵。反抗外來政權,也成為台灣人活下去的心靈、志氣、文化的根基。這到近代社會應自然轉移成「台灣民族精神」。
這樣四百多年來,在這塊土地上所形成的高貴而獨特,具有人道、宗教、社會等多重層次價值的社會文化,卻在國民黨政權來台後受到最嚴重的傷害與扭曲。
國民黨看待台灣民間俗民社會文化與信仰,常常是落後的、低劣的,動輒以「迷信」與「浪費」,對台灣社會的普渡文化加以全面壓抑與污名化。台灣普渡文化在這塊土地上的生命力被剷除了,先民唐山過台灣的開台史觀與歷史記憶也被剷除了,這樣幽緲美麗共生的人道與宗教價值消逝在隱匿的時間遠方。
在殖民歷程的權力運作中,被殖民者本身的文化特性往往受到壓制,傾向於認同殖民者的觀點與文化,以殖民者帶來的文化做為認同及權威對象,也造成當地本土知識的遮蔽及侷限,致使台灣人民看待自己與本土的文化時,往往不自覺套用了外來政權在我們頭上戴上意識形態緊箍咒的觀點。時至今日,許多台灣人民、甚至是知識份子,現在一想到辦普渡,仍常習於以為是迷信或浪費的「陋俗」,而不能辨識台灣普渡與中國普渡的差異為何。
台灣普渡文化所代表的含義不僅是敬畏鬼魂,它也象徵族群的共生與和平、悲憫孤苦,連結先民開台背景的宗教、土地認同與歷史情懷。多年來,史明先生努力振興台灣普渡文化的目的,就是不希望這樣有豐富人文意涵的民間文化花朵,失根枯萎在這塊土地上;更重要的,這是一場進行「去殖民」的活動,讓人民脫下被殖民者套上的意識形態緊箍咒裡,發現這塊土地上原有的文化之美與純真的社會價值,認同這塊土地、也在重新建立自己文化主體性的過程中,進行一場自我思想與文化認知的反思。
陳總統最近提出的「走咱自己的路」、「台灣中國,一邊一國」;前者隱隱約約描繪著台灣走向一個新的國家的路標,後者清清楚楚地陳述台灣與中國在政權互不分屬的事實與國家願景。對於國家領導人這樣明確無誤的方向與認知,我們當然該給予肯定。但是,台灣走向一邊一國之路,不應只是政治領域中政治精英在國家定位的折衝與宣言而已,更該是民間社會由下而上,更有寬度與深度去實現「去殖民」的社會覺醒與文化重建。唯有透過「去殖民」的社會文化運動過程,回歸人的本身,讓每個人從生命原點釐清自己生命與身分的座標,重新連結自己與國家的關聯與定位。
史明先生,六十多年來,一路堅持台灣「走自己的路」的寂寞先知,也是「一邊一國」旗幟鮮明的革命導師。他蒼老體弱的肉身之中,鋼鐵錘鍊的熾熱靈魂穿越行走在歷史的過往與未來,他的言語是撼動暗黑虛妄世界的烈焰,他的行動是點亮這塊土地之路的火把。
今年八月二十三日於三重重新橋下舉辦的普渡活動,不僅是歷史儀式文化活動的延續,更是在政權輪替之後,更全面在民間社會與文化領域,去除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思想桎梧與意識形態牢籠,從根再建我們獨立自主的國家根脈。更看見史明先生一生堅持從社會改造實現台灣獨立的寂寞之路,以自己的歲月與行動,書寫下不言自明、清濁分明的歷史見證。(作者葉博文╱史明基金會執行長)